海邊的婚紗照（圖片來源：Pexels）
現在真的沒人結婚了嗎？
有許多數據在說，結婚率在下跌，離婚在搶號，但從小城紅娘小王的體感來看，三線城市的相親市場從來沒有冷過。逢年過節，婚介所甚至會排起長隊，從早上八點工作到晚上十點。
到年齡了，相親；北漂失敗回老家，相親；破產離婚了，相親……相親，成了小城男女解決生活焦慮的方式之一。
紅娘小王也能感受到這種焦慮。小王今年36歲，仍然會為紅娘這份工作真實地崩潰流眼淚。
流淚的原因一般有三種，一是一整天簽不下來一個「正常」的男會員，「對男人絕望哭了」；二是因為勸人下調擇偶標準，被破防人指著鼻子辱罵；三是眼睜睜看著一個人匆忙步入錯誤的婚姻，「為了結婚而結婚」，她會因為無力感而哭。
婚姻的選擇裡，有時凝結著一個人前半生的幻想、創傷和恐懼，而小城的婚介所就像一家醫院，偶爾治癒，總是安慰。
一 沒點刑偵技巧幹不了紅娘
小城婚介所裡一個常規的下午是這樣的：
一名適齡男性進門想要報名，小王拿出基本信息登記表幫他填寫信息：姓名、年齡、身高體重……
今天的大哥自述身高178體重70kg，但看起來178更像是他的體重，小王上下打量他一遍：「你別報你自我感覺的身高，你報真實的。」
大哥堅持：「就是真實的。」
婚介所牆上有一道身高線，高度是173，但這個數字體貼地沒有寫在牆上，干久了之後小王大部分時間也用不上這個尺子，可以靠目測。比如面前這個男人，178更像他的體重。小王懟了他一句：「能說真話咱們就繼續聊，不能說你就出門左轉右轉隨便。」
大哥猶豫：「你覺得我像多高？」
小王寫下：「身高165，體重80kg+」。
婚介所裡的登記表，會分為「自評」與「客觀評價」
大哥面露不滿，但沒有反駁，轉向了他真正關心的話題：「那我現在能說我的擇偶要求嗎？」
小王說請講，大哥於是翹起二郎腿：「王師傅啊，不瞞您說，我時常覺得青春短暫，但是沒辦法，一個中年男人被感情蹉跎至今也是遇人不淑。不過你也能看得出來，我雖然89年，實際看臉卻只有二十五六歲，也算歲月啊，對我留了情……」
小王：「說人話。」
大哥：「那怎麼辦呢王師傅？我這人說話從小就感情充沛又文藝。我媽以前總說我這個人心軟重感情，唉∼這是我的一個大缺點，尤其重感情這一點，讓我在女人身上吃過大虧，但是怎麼辦？我這個人就是重感情，總是全身心投入，就看哪個慧眼識珠的女人的能把我收入囊中，我肯定拼盡全力對她好……」
「拼盡全力對她好」，等於「除了情緒價值啥也沒有」；「在女人身上吃過大虧」，意味著很可能離異；「我媽以前說過」，說不定還是個媽寶。
聽到這裡，小王已經可以合上登記冊送客——以上這些都不是最大的問題，問題是這個人這麼能吹還是單身，身上肯定有更大的雷。
目測身高體重，從袖口的污漬判斷人的生活習慣，適當地冒犯以測試對方的情緒穩定程度……這些識人鑒謊的技巧，都是小王在當紅娘的過程中一點點積累的。
剛入行的時候，她的「師父」——一位從業超過三十年的老紅娘——甚至會給她佈置作業，回家看戀綜，分析男女嘉賓中哪一對最終能牽手；看社交媒體上的情感向帖子，分析博主在說話的時候有沒有隱藏信息。
到熟練一點之後，兩人會拿店裡的案例「實戰」，比如一個客戶性格、收入都沒問題，上一段婚姻是校園戀愛步入婚姻，卻在孩子三四歲的時候離婚，他不願說出口的原因到底是賭博還是出軌？兩人會各選一方，賭一杯奶茶或者一頓飯，然後還要各憑本事去找真人套話，直到驗證自己的猜測。
也有時兩人會一致對外。婚介所抽屜裡那兩張起了毛邊的百元鈔票，就是為此準備的——每當小王和師父識破一個人的謊言，對方又嘴硬不肯承認時，她們就會從抽屜裡掏出這兩百塊：「你要是能拿出資產證明，兩百塊你拿走！」——如此反覆不知道多少年，兩百塊還在抽屜裡送不出去。
有太多人想要在婚介所裡撒謊，從虛報身高體重到粉飾經濟狀況，甚至掩飾自己的性格。他們也希望被騙，1999學習社交技巧，29999包匹配到年薪50w的成功人士，「婚姻就是第二次投胎」，「在婚慶所的花費將是你這輩子最值的一筆投資」……
在小王看來，相親從來不止是相親，而是一場認知與慾望的拉鋸。徘徊在婚介所裡的其實永遠是三種人：認不清自己要什麼的人，認不清自己有什麼的人，以及兩者皆是的人。
二 最大的謎團是你自己
相親市場的「不可能三角」，是條件、需求和時間。真實條件再差，只要需求合理，都能等到。但弄清楚自己心裏想要什麼，也許是人類的永恆之謎。
小王發現，男性來婚介所的高峰期是過年前，女性來婚介所的高峰期是過年後，分別對應著「想找個媳婦回家過年」和「過年期間被催得受不了了」兩種情況。很多匆忙來相親的男女並沒有確定自己真的需要什麼，他們看婚姻就像一件別人用了都說好的保健品，於是自己也想試試。
小王見過一個99年的女孩，參加完同學嫁入豪門的婚禮後，毅然跑來放下狠話：「身高長相都不挑，願意洗衣做飯帶孩子，就要找個有錢的。」
小王和師父當時就打賭，「找有錢男人的苦並不是所有人都吃得了的。」
她們給她介紹了店裡當時最富的一名男會員——年收入400w，只是身高沒有170，體重超過160。姑娘和他見完面的第二天一大早，就帶著男方送給她的見面禮跑來婚介所「退親」：「我昨天晚上回家稍微想像了一下他牽我手的畫面我就害怕，他人挺好的，但是真的長得太醜了。」
大部分女性最終吃的還是「情緒價值」。來的時候言之鑿鑿要車要房，有車有房的又嫌人家不會說話、聲音難聽、「不把我當第一選擇」，最後和一個除了嘴巴甜一無是處的對象步入婚姻。這樣的女孩，在婚介所裡小紅不知道見過多少，最終生活幸福的也並不少。「有情飲水飽」，她一部分相信這句話。
而真正可怕的情況只有一種：什麼都不圖、什麼要求都沒有，只想馬上結婚。這種人實際期待的，是婚姻能立刻馬上解決ta所有的問題。
婚介所裡曾經來過一個被媽媽帶著來諮詢的女孩，媽媽坐下開口就是：「我就一個條件，彩禮28.8w外加一輛15w以上的代步車。我養女兒不容易，花了很多錢啊，我就指著女兒養老了。」
小王她們追問女孩的家庭情況，得知女孩初中畢業後就沒再讀書，一直在家裡的小作坊幫工。而她的弟弟卻讀了書結了婚，沒有工作一直靠家裡養。
小王和師父表示這種情況不好找，至少要脫離家裡有一份拿工資的工作，出去才好介紹。女孩媽媽滿不在乎地應和：「她這樣誰能要她？也就我當媽的不嫌棄。」
女孩說了坐下以來的第一句話：「媽你在外面別這麼說我。」
她媽媽反手就是一個耳光：「輪得到你說話？」
任何人都看得出來，女孩的問題不是缺少一段婚姻，而是需要擺脫這個家庭。小王她們試著給女孩介紹了一份工作，「你去看看別人家的孩子都是怎麼過的。」
然而女孩去上班後不久，媽媽就開始裝病，甚至以死相逼。最終，女孩不但回家嫁人，甚至沒有經過婚介所，直接嫁給了母親為她介紹的一個比她大10歲的男人。
婚後不久，母親帶著她來婚介所退費，已經懷孕的女孩偷偷抓著她們的手說：「他們說會對我好的，可是對我不好。」
這場婚姻，實際上是女孩試圖用「聽話」來解決自己和母親之間的矛盾，或者試圖找到一個新的家，來替代現在的家。可是，一個自我搖搖欲墜的人又能搭起什麼呢？
三 普通愛情故事
相親是一種非常特殊的「市場」，就像擅長跳高的運動員在跑步比賽上沒有優勢一樣，它不一定適合所有人。
小王曾經遇見一個非常優秀的女孩，靠自己讀了211大學，工作收入也不錯；但因為家中有兩個沒有勞動能力的家人，相親始終沒有結果。
師父勸她，相親對她來說很吃虧，因為在這個市場上，家庭條件一定是一個繞不開的坎，她要結婚只能向下兼容，甚至最終的結果可能是給自己再找一個拖累。「我知道你不容易，人生在世誰都想有個依靠，你肯定偶爾也有這樣的想法，但是以你的性格和能力，依靠自己才是最穩妥的。」
她們最終沒有把這個女孩收進會員。過了幾年，這個女孩升職加薪，專門給她們發來消息報喜。她仍然單身，但從工作中獲得了極大的快樂。
在成為紅娘之前，小王從未注意過，身邊有這麼多婚介所、有這麼多需要通過婚介所相親的人。她把自己的經驗與相親關係對比，總是會覺得來相親的女孩們在為了結婚而將就。但這種發言很快被師父阻止：「你的認知產生於你所生長的環境，不是所有人都一樣。」
現在她也慢慢明白，人生路上想要陪伴、想要依靠，其實是再正常不過的需求，任何人都應該並且有權擁有；「獨立女性」的說法，其實忽視了她們從同輩、從家人和社會、工作那裡得到的許多支持。
她會用更緩而圓的方式處理問題。面對一些因為孤獨而想結婚的人，她給他們安排社交活動，讓他們先「吸吸人氣」；面對一些想用婚姻解決經濟問題的人，她先給他們介紹工作。
甚至有一次，有個女孩想結婚的原因是自己父母離世，她「覺得這個世界有點抓不住她了」，想要一個親人。小王於是在篩選對象的時候，特意評估了男方父母的性格和長相，「我希望她能有一個自己喜歡的寶寶」。
這看起來是為了生育而去結婚，在網上一定會被罵，可在現實中，男女雙方都很感激她的牽線，也很幸福。
篩選過那麼多男男女女，小王最終收為會員的人當中，學歷高的不佔大多數，收入高的也不佔大多數——這兩項經常被當作「高質量相親對象」的標準，並不能幫助篩選一個「好人」。甚至恰恰相反，如果一個人單身僅僅是因為學歷低、性格內向，或工作太忙沒有時間社交，但為人的底色善良，這種人才是最適合來婚介所的人。
小王所在的婚介所，介紹雙方認識之前不會交換照片，老闆說這是為了避免大家只靠照片做判斷
在社交平台上，小王記錄一些最終走到一起的甜蜜愛情故事，常用的關鍵詞是「普通」，「普通人的普通愛情」。
一個普通愛情故事是這樣的：
男方離異，帶著一兒一女，兩個年紀都不小，需要人照顧；女方同樣離異帶娃，孩子還有些疾病，因為孩子生病的事受盡家裡埋怨。兩人見面後，女方一個人照顧三個孩子，「一個人帶三個孩子去玩滑梯，回來沒打到車，她用輪椅推三個孩子往回走，走到我店門口的時候，三個孩子都在輪椅上笑」。男方願意出錢給女方的孩子治病，「孩子親爹都不要，他卻說可以花錢給治病，我還有什麼不滿足。」
另一個普通愛情故事是這樣的：
農村家庭、工廠上班的男生，上一次相親因為給女方送了農產品，說「這是我媽讓我帶給你的」，被嫌棄媽寶。小王給他介紹了一個原生家庭有些矛盾的女孩。雙方見家長之後，女孩回來告訴小王，那天晚飯時，男孩的父母發現兩人給同一道菜各放了一次鹽，在廚房裡哈哈大笑，女孩說，「要是我爸媽應該已經吵了三個來回了」。「那天晚上他媽媽在沙發上嗑瓜子，他爸爸在旁邊編竹筐，他坐著小板凳磨刀，我在他旁邊玩手機，覺得日子這麼過也挺好的。」
自由戀愛的風花雪月，沒有照拂他們，然而借由一間小小的婚介所，一片拼圖找到了另外一片，一個普通人的光被另一個普通人看見。也許這才是我們期待愛情的原因，它不需要多奢華、不需要多傳奇，卻可以是一個普通人收到的最好的、獨一無二的禮物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