沒有「窮當守一丘」的心境與修爲，又怎麼會有「達則濟天下」的器識與功業呢？（圖片來源： 作者提供）
湖北巴東之地有江，江邊有亭，名曰秋風。立於秋風亭上，一川江水橫亙目前，特別是在波平浪靜的時候，獨對遠水接天，久也不覺其單調。而在這秋風亭上，曾有一位年輕人，憑欄而立，望著一葉孤舟，浮在為水氣與宿霧染青的江面上，脫口吟道：遠水無人渡，孤舟盡日橫。——這位年青人，就是年才弱冠的巴東縣令寇凖。
寇準的一生，風雲跌宕。他入仕兩朝，三次爲相。特別是在澶淵之役中，那個澶州城上指揮若定的大忠宰相最是他一生中的高光時刻。而他晚年竟被外放遠州，客死他鄉，又留給我們無限惆悵。然而，輝煌也好，落沒也好，一切的故事還要從頭說起。
在寇準還未出相入將之前，他的仕途的起點就在湖北巴東縣這個地方，不過他初到巴東時，心情並不太好。那時的寇準，只有二十歲，剛剛進士及第，可謂少年得志，與所有的青年人一樣，一腔熱血，滿懷壯志，充景著未來。接下來，他接到了第一個任命，就是去湖北巴東做知縣——這令寇凖很是失望。這在他的詩文中顯而易見：天涯，窮峽，水國，總之呢，巴東於他而言，就像一個遙遠、陌生、荒僻的流放之地。
寇凖去巴東時，正值秋天。走在千林蔽日的山中，仰天惟見鳥道入雲，側耳時聞老猿清唳，竟有一種去國千里的孤寂。昨天還高步在青雲之端，今天就流落在深山窮谷，在這樣的落差之間，寇準甚至覺得連金榜題名的榮耀，天子門生的光環都變得有些虛幻了。
好在，一入巴東地界，寇凖受到了郡守唐謂的熱情接待。宋人筆記中記載了這段佳話。唐謂時爲郡守，夜夢有人相告「宰相至」，唐謂心中疑惑：未聞有宰相要出鎮巴郡啊。結果，一大早正在辦公，忽然疆吏來报，寇廷评（指寇凖）來了，唐公聯想到昨夜夢境，暗自驚喜，立刻出郡迎接。一見寇凖，果然風神秀偉，氣度不凡，於是對這個年輕人很是器重。回到郡府後，又讓幾個兒子出來拜見寇凖。
這樣的故事，讀來讓人喜歡，一則，叫人不由感慨冥冥之中自有天意，寇凖乃有宋一代名相，而唐謂早已先知。一則，這樣的情節很是溫暖，一見如故的熱誠、真摯，於寇凖而言，多少驅散了一些遠道的孤寂與清秋的涼意。
一番寒暄與安頓後，日子歸於平靜，就像巴東的江面，連風也是靜的。而寇準的筆下仍然不時流露出失落與寂寞，就如他在詩中寫到的「薄宦未能酬壯節，良時空自感流年」。但寇準畢竟是寇準，那些落寞心緒只是在他極目江煙、夜聞寒蛩、夢回孤館的時候，，而在公堂之上，他懂得如何收拾心情，如何整理頭緒，如何振作精神，把這小小的巴東縣令做得有聲有色。
巴東之地多山，鄉人多以狩獵為生，寇凖教鄉民耕種畜牧，將一片窮鄉僻壤化成桑麻之野，地無曠土，人無遊民 。此外巴東地遠，民風荒蠻，所以，寇準十分注重教化百姓，每以恩信示人，每到交納賦稅或徵調力役的時候，甚至無須發出徵調公文，只要把交稅服役的名單張貼在縣衙大門上，人們就會如期而來。此外，寇準又命人鑄造了一支碩大的鐵權，也就是秤錘，置於巴東公堂之下，以示民情重大，務求公平。關於這只秤錘，還有一個用途。據當地鄉人傳說，在流經巴東的這段江面上，險灘林立，特別是有一處石灘，橫截江面，形似秤杆，所以鄉人稱之爲秤杆石。船行至此，水勢湍急，常常遇險。寇準鑄造秤錘就是爲了壓住秤杆，平衡風水，從此後，果然水路通暢，少有翻船的事件發生 。所以，巴東縣衙大門的楹聯上寫道「鐵權長鎮江風靜，明鏡高懸天下安」。在寇準的治理下，巴東縣政通人和，四方晏然。鄉人們敬愛他，稱他為「寇巴東」。而寇準在縣衙庭前親手種下的兩棵柏樹，也為鄉人們比作召公甘棠。不過，也有人說寇準種下的不是柏樹，而是松樹，也有人說是柿子樹 。寇準到底種下了什麼樹，已經無從考證，而人們想要記住的是，在巴東這個偏遠之地，寇準曾經來過。正如蘇東坡在詩中所寫：「莱公昔未遇，寂寞在巴東。聞道山中樹，讀余手種松。」
寇準是天生的將相之才，小小一縣的政務對於寇準而言不在話下。所以，公務之餘，他有大把的時間去登臨遠眺，遊覽勝跡。這裡雖然遠離帝都，沒有汴京的繁華，卻別有一番天地，所謂「江到荆門闊，山連蜀國深」（《縣齋春書十二韻》）。此外，這裡又是楚大夫屈原的生死歌哭之地，從屈原廟，到楚江邊，寇準常常流連於此 ，傾聽著迴響了一千年的風聲、江聲、還有孤臣孽子的心聲。寇凖還建起白雲，秋風二亭，常於公務之暇登臨眺望。特別是秋風亭，臨江而立，一川江水，盡收眼底。正是在這秋風亭上 ，寇準留下了「遠水無人渡，孤舟盡日橫」的千古名句。有人覺得這句話是從唐人詩句「野渡無人舟自橫」化來 ，我想二者雖然文字相彷彿，但「遠水無人渡，孤舟盡日橫」的意境卻是遠遠勝出，讀著這樣的句子，體會這樣曠遠的氛圍，雜念也都漸漸沉澱，浮躁也都漸漸消褪，連時間也彷彿靜止下來。至於這句話的所指，卻是聚訟紛紜。有人說這是寇準在感嘆自己懷才不遇，有人說從這句詩中可以看出寇準必將大用，也有人說寇準只是道眼前之景而已……寇準獨對遠水孤舟時，到底在想些什麼，也許只有他自己才知道。
光陰如箭，一轉眼三年過去，寇準終於要離開了，離開這個被他稱爲窮峽的巴東。那一天正值三月，柳絮飄飛，一葉輕舟漸行漸遠，消失在暮春的江頭 。船中的寇準將趕赴大名府成安縣，去做成安縣令。雖然成安縣比巴東縣離帝都要近很多，但對於寇準而言，依然也只能用「薄宦」來形容，遠不足以承載他的大志。
但是這一次，寇準少了許多「薄宦未能酬壯節，良時空自感流年」之類的失落，也沒有了「儒書讀盡猶饑寒」「搔首空歌行路難」之類的抱怨，他在成安度過了一季秋天。秋天是成熟的季節，果實在成熟，心智在成熟，人生也在成熟，寇準心有所感，提筆寫下「達則濟天下，窮當守一丘」 。這句話的意思是，宦海沉浮，窮達有命，如果命運顯達，就要兼濟天下，就算不能得志，也要造福一方。想來，沒有「窮當守一丘」的心境與修爲，又怎麼會有「達則濟天下」的器識與功業呢？也許，這就是寇準當日在秋風亭上，獨對遠水孤舟時，在靜如止水的時間中，領悟到的。
最後，一首小詩寫給寇準，也送給大家：
《讀寇萊公巴東故事感而有記》
一去天涯少故知，人生多是未遇時。
巴山遮斷青雲路，此中天意誰會之。
鐵權鎮江風邁邁，三閭憑吊意遲遲。
寇公高跡今何在，遠水孤舟也成詩。
責任編輯:古風 来源:看中國專欄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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