中流彈北京市民冒死相救 大學生李雙德的六四經歷(圖)


六四親歷者李雙德於美國華盛頓六四37週年紀念活動上
六四親歷者李雙德於美國華盛頓六四37週年紀念活動上(李雙德提供)

【看中國2026年6月6日訊】(看中國記者肖然採訪報導)2026年6月4日,是八九天安門事件三十七週年紀念日。就在這個特殊的日子前後,《看中國》記者專訪了六四親歷者、人權律師李雙德。這位當年成都大學大一學生,在37年後,以平靜而清晰的聲音,向世界講述了他親身經歷的那段歷史——廣場上飛過頭頂的子彈、榴彈擊傷大腿的一瞬、北京市民冒死收留的溫情,以及此後漫長歲月裡與中共政權週旋的人生。

從成都出發 聲援北京

1989年春天,民主運動的浪潮席捲全國。李雙德當時是成都大學政治教育專業的大一學生。他回憶道,5月1日,成都的學生已經開始在人民南路廣場(即現在的天府廣場)組織遊行和靜坐,聲援北京的學生運動。

「當時我們學校來了一個北京大學的學生,他來跟我們聯絡,我們學校是5月1號開始遊行示威,就是在成都人民南路廣場……然後聲援北京的學生。」李雙德說。

到了5月25日,李雙德與其他四五名來自不同大學的同學一道,從成都出發,乘火車北上。那是那個特殊年代特有的景象——火車上無需買票,凡是去北京聲援的學生,一律免費乘車。車廂裡有一批批趕赴北京的熱血青年。

抵達北京後,李雙德等人與北京高校學生自治聯合會(北高聯)取得聯繫,被安排進駐天安門廣場。他們的日常生活——飲水、食物——都由北高聯統一分發。

「每天帶那個外賣、麵包和水都是北高聯分配給我們的。」

5月31日之後,局勢急速趨緊。消息一個接一個傳來:戒嚴部隊已奉命向北京推進。

廣場上的最後一夜

6月3日深夜,是李雙德記憶中最為驚心動魄的時刻。

他回憶,那天晚上,戒嚴部隊已將天安門廣場團團包圍。廣場上除了學生,還有坦克和裝甲車。北京市民自發湧上街頭,試圖阻擋軍隊推進;有人從士兵手中奪下槍支,帶到廣場示眾。

「我看到北京市民開始抵擋軍燃,然後就是市民從軍人手上搶了槍支帶到了天安門廣場。」

與此同時,廣場上的學生對於是堅守還是撤退,意見並不統一。廣場指揮部內部爭論激烈。就在這個時候,劉曉波和臺灣歌手侯德健出現了。

「劉曉波還有侯德健來了,他們建議我們拿出去回到學校去堅持校園鬥爭……他和侯德健就主動去找戒嚴部隊進行談判,要求部隊給我們開一個口子,把我們放出去。」

談判結果帶回廣場:戒嚴部隊同意給學生留一條撤離的通道。廣場指揮部隨即通過喇叭呼籲大家表決——願意離開就喊「走」,願意繼續堅守就喊「留」。

「我在現場上聽到的聲音應該是‘留’的聲音更大,但是廣場指揮部認為'走'的聲音更大,要求各個學校整隊,和平徹底撤離。」

就在這個關鍵時刻,一顆子彈打中了廣場指揮部的廣播喇叭。

「當時子彈是從我頭上飛過去的,把廣播打爛了。指揮部就不可能再有任何指示出來。」

李雙德說,他當時就站在廣播喇叭的正下方。子彈貼著他的頭頂飛過,將喇叭打成碎片。

最終,學生是從坦克與裝甲車之間的縫隙中,艱難擠了出去。「我們是從裝甲車、軍車就是坦克的縫隙中,走了出去。」

流彈擊傷 北京市民冒死搭救

撤出廣場後,外地學生紛紛趕往火車站,準備返回各自的城市。李雙德也上了火車,但火車還沒有開動,幾名來自北高聯的北京學生便登上車廂,一個車廂一個車廂地尋找外地學生負責人,邀請他們一同前往北京大學,商議下一步的"空校運動"——發動學生離開學校,進入工廠、農村,組織工人罷工、農民抗議。

李雙德隨隊下了火車。此後,這支二三十人的隊伍決定繞行小巷,以免在大街上與軍隊發生衝突。然而,方向走錯,他們意外地闖入了北京市區一處劇烈衝突的現場。

「當時到處都是槍聲,到處都是跑步的軍人……北京市民就用私家車進行阻擋軍人……就是在這種情況下,我被一發流彈打傷。」

流彈擊中他的大腿。李雙德倒地之際,一名陌生的北京市民出現了,此人是一名工人。他將李雙德背到醫院,醫生檢查後告知:子彈從皮膚表面穿過,沒有留在肉裡,但不能住院——因為戒嚴部隊正在各大醫院搜捕受槍傷者。

「戒嚴部隊到醫院去抓捕受了槍傷的人。在這種情況下,我不願意連累他。」

李雙德接受了簡單的處理,隨後被這名工人背回家中,在他家中藏身養傷。他在北京這戶普通工人家庭裡躲了整整九天,直到6月13日才離開。

「6月13日才離開他家,因為此時整個北京市已經在開始搜捕,抓了很多學生。」

離開北京,李雙德沒有選擇從北京火車站直接乘車——據他提前探查的消息,北京火車站便衣密佈,危險極高。他改乘那名工人所在公司的通行車,先行抵達石家莊,再從石家莊購票,輾轉返回成都。

退學、進廠、重新高考

回到成都後,等待李雙德的是另一場磨難。

「回到學校,學校對我的處理是勸我主動退學。」

學校告知,若是被開除學籍,則永遠無法再參加高考;但若屬自動退學,日後仍可重考。李雙德選擇了自動退學,理由一欄寫的是"身體有病,不能完成學業"。

成都市教育局和勞動局隨即將一批被退學、被開除的學生統一安置,分配至四川省內燃機配件總廠當工人。這批人來自成都各大高校,有專科生、本科生,也有研究生,共計三十餘人,到了工廠,身份統一變成了工人。

李雙德在那家隸屬四川省農機廳的工廠裡工作了兩年多。1992年,他重新參加高考,考取四川省政法管理幹部學院法律專業,學習三年後畢業,此後開始了長達二十餘年的人權律師生涯。

二十年人權律師路

執業期間,李雙德專門代理政治敏感案件:法輪功學員案、政治異見人士案、家庭教會案,以及各類維權案件。由於代理對象被當局列為重點打壓對象,他的執業之路充滿風險。

他介紹,中國當局將社會上若干群體列為重點打壓的"黑五類",其中包括:人權律師、政治異見人士、上訪民眾(訪民)、家庭教會成員,以及法輪功學員。

「人權律師是被中國認定的新黑五類之一。」

他直言,中國法律體系的核心問題,是缺乏獨立的司法。一切重大案件、敏感案件,最終都繞不開「政法委」這一黨政機構——由公安局局長、法院院長、檢察院檢察長和司法局局長組成,且通常由公安局局長兼任政法委書記,一些大案、要案都須由政法委"定調",再交由各司法部門執行。

「在中國,大案、要案、政治案件、法輪功案件,甚至家庭教會的案子,都要看政治……所有一切都是為了維護共產黨的執政地位。」

由於不向當事人收取費用,李雙德的生活來源主要依靠維權網的資助。他還多次以民間代表團成員身份,赴聯合國人權理事會參加針對中國人權狀況的審議工作。

2023年10月,李雙德離開中國,赴美國定居。

三十七年的管控與監視

在李雙德的描述中,六四之後的三十餘年,他從未有過真正的人身自由。

每逢六四前夕,他都會被公安機關"重點關照"。六四當天,他沒有行動自由,必須在派出所人員的視線範圍內,或被帶往農村"隔離",以防止他與其他六四經歷者聚集紀念。

「凡是有六四經歷的人,在六四當天就會被以'陪同'的形式控制起來。」

他舉例說,2023年六四前夕,他正在南京旅遊,成都派出所便打來電話,詢問他是否自行返回成都,否則就通知南京警方——總之,六四當天他必須在當局的視線範圍之內。

這種管控一直持續到他2023年離開中國,年年如此,從未中斷。

恐懼的根源

李雙德認為,中共對六四的極度恐懼,根源在於這場鎮壓本身的性質。

「八九六四是一場和平的遊行示威,但其結果是調動正規軍進行暴力鎮壓。」

由於鎮壓造成的死亡人數至今沒有官方公布數字,真相始終是當局最不敢觸碰的禁區。李雙德確信天安門廣場上確有人遇難。他在成都期間,曾多次前往祭奠兩位遇難於天安門廣場的中國人民大學學生——吳貴峰和蕭吉。每次祭奠,成都警方便出動武警,將參與者全部帶到派出所審查。

「六四在中國是一個禁區,誰也不能進行紀念,因為他們干了壞事,鎮壓了和平請願的學生,殺了很多人,他們要隱瞞數字。」

他說,正因如此,中國現在的年輕一代,很少有人真正瞭解1989年6月4日在中國發生了什麼。當局採取「遺忘政策」,通過封鎖信息、管控網際網路、禁止公開紀念等手段,系統性地抹去這段歷史。

香港曾是華人每年合法紀念六四的重要場所,維多利亞公園的燭光晚會曾吸引數萬人參與。但自2020年反送中運動和香港國安法出臺後,香港的六四紀念活動也被全面禁止。李雙德感慨:「現在能夠合法紀念六四,只能是在中共勢力範圍以外。」自來到美國後,他每年都會參加當地舉辦的六四紀念活動。「不能遺忘這段歷史。」

責任追究與歷史清算

談到未來,李雙德明確表示,他反對單純祈求中共為六四"平反"。

「中共沒有能力、沒有資格平反六四。我們要求的是新的國家對他們進行清算。」

他認為,六四的決策責任,不能僅歸於某一個人,而是由當時參與決策的整個政治局集體承擔。鄧小平作為中央軍委主席,在戒嚴令上簽字,沒有他的簽字,軍隊進不了北京;李鵬等人參與起草並推動了戒嚴決定。

「最終承擔責任的,除了李鵬,還有鄧小平……參與決策的人都要承擔。」

他同時指出,八九年至今已37年,當年執政者大多仍在世,責任人理應在未來新的政治架構下受到清算和追究。

對中共認識的徹底轉變

李雙德坦言,六四之前,他和許多學生一樣,對共產黨改革仍抱有一絲幻想,寄希望於開明領導人。六四之後,槍聲打碎了一切幻想。

「通過武力鎮壓和平請願,中共的本質已經暴露。它不是一個經選舉產生的合法政權,它是靠槍桿子、靠暴力取得政權、靠暴力維持運轉的。」

他也反思,中國人習慣於依附強權領袖,將民主憲政的希望寄託於某一個人身上,而非依靠集體努力。他舉例說,八九年後,人們寄希望於鄧小平是改革者;鄧小平令人失望後,又寄希望於其他領導人;習近平上臺初期,外界也曾對他抱有期望,直至他修改憲法謀求終身執政,幻想才徹底破滅。

「中國人沒有獨立性,總是想依附某一個強權,希望這個強權能夠帶給他們民主憲政。事實上完全不是這麼回事。民主憲政要靠我們大家去努力,而不是幻想捧一個槍手。」

海外華人的責任與中國的出路

對於海外華人的責任,李雙德認為首要一條,就是堅持紀念六四、留住記憶。

「紀念六四就是為了留住記憶。中共搞遺忘政策,導致很多事情真相大家都不知道。我們現在不是祈求他平反,我們只是留住記憶。」

他還提出,中國不同民族的訴求有所不同:漢族的訴求是民主憲政;藏族、維吾爾族、蒙古族等少數民族的訴求,是民族獨立與建立新的國家。而要實現這些不同的目標,共同的前提是推翻中共政權。

談及中國的出路,他判斷:當前中國處於習近平圖謀武統臺灣的高壓階段,而國際社會不會允許這一結果發生。一旦武統失敗,中共政權將面臨崩潰,中國大陸可能最終分裂為若干國家,屆時方能真正實現人權與民主憲政。

三十七年過去了。那個在天安門廣場紀念碑旁聽見子彈從頭頂飛過的大一學生,已成為一名在法庭上為政治異見人士辯護的律師,又成為一名流亡海外的見證者。他的身體和心靈,還留著1989年6月4日那枚榴彈劃過大腿的印記。

他希望看到劊子手被追責的一天。

「我們要留住記憶,告訴後來的人,沒過來的人——1989年6月4日,在北京,在天安門,發生了什麼。」



来源:看中國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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