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紅色醫生」曾救過高層許多人的命，卻終究難以在政治運動中救下自己。（圖片來源：AI製圖/看中國）
在中共早期歷史中，「紅色醫生」曾是一個帶有光環的稱號。他們以醫術進入「革命」中心，在戰爭、長征、延安歲月與建政初期，為中共高層與軍政體系救治傷病、接生後代、維繫生命。然而，當政治高於專業、忠誠高於功績的「運動」盛行時，救命之恩未能換來安全，醫者的仁心也可能被權力邏輯吞噬。傅連暲與金茂岳的命運，正揭示了這一殘酷悖論：他們曾救過高層許多人的命，卻終究難以在政治運動中救下自己。
傅連暲救過毛的命，被關入秦城監獄，遭受審訊與折磨。（圖片來源：網絡圖片）
傅連暲：首位「紅色醫生」
傅連暲被毛澤東稱為中共首位「紅色醫生」。他出生於福建，早年加入基督教並學醫，後受左翼思想影響，逐漸親近中共。1927年南昌暴動後，他主動救治中共傷員；1929年毛澤東、朱德率紅軍到汀州時，他為數千紅軍接種牛痘，並開始深度參與中共醫療工作。
在中共奪取政權前，傅連暲多次救治毛澤東、周恩來、王稼祥等領導人，也曾保住陳賡的傷腿。1933年，他依毛的建議將福音醫院遷至瑞金，成立中央紅色醫院，並捐出多年積蓄，被中共稱為「蘇區第一模範」。長征途中，他繼續救治中共高層與士兵；到延安後，又奉命組建中央蘇維埃醫院，1938年在毛介紹下加入中共。
中共篡政後，傅連暲歷任中央衛生部副部長、中央軍委總後衛生部第一副部長等職，1955年被授予中將軍銜。然而，文革爆發後，他被打成「衛生部頭號走資派」、「三反分子」、「天主教會間諜」，遭紅衛兵批鬥與毆打。1966年9月，他曾寫信向毛求救，提到自己曾在長汀、瑞金救過毛的命，但毛並未出手相救。
1968年，在江青等人的推動下，傅連暲被關入秦城監獄，遭受審訊與折磨。同年3月29日，他在獄中含恨去世，據稱遺體很快被火化，登記表上甚至沒有姓名，只留下囚犯編號。直到1975年，毛批示「應予以昭雪」，傅連暲才被恢復名譽。
傅連暲的一生充滿諷刺：他曾為中共醫療體系奠基，甚至多次挽救毛澤東性命；但在政治運動中，這些功勞並未保住他的生命。其結局成為文革中「功臣亦難自保」的典型悲劇。
傅連暲的遭遇並非孤例。中共早期醫療系統中，還有一些醫生同樣因專業能力而被延攬至革命中心，為中共高層與軍政體系提供醫療服務。然而，當政治運動席捲而來，光環並不能成為護身符。金茂岳的經歷，正是另一個值得細看的例子。
金茂岳：接生三千紅色嬰兒亦難逃政治陰影
中共早期另一位值得提及的「紅色醫生」是金茂岳。金茂岳出生於1906年，山東泰安人，回族，出身於當地醫藥世家。其父懂中醫並開設藥鋪，這使金茂岳自幼便接觸醫藥知識。青年時期，他選擇學醫，後進入齊魯大學醫科系統學習，主攻婦產科。畢業後，他留在校內附屬醫院工作，逐漸成為一名具備西醫訓練的婦產科醫生。
1937年「七七事變」後，金茂岳參加中國紅十字會醫療隊。1938年前後，他隨醫療隊抵達西安，後經八路軍駐西安辦事處及林伯渠等人安排，來到延安。當時的延安醫療條件十分艱苦，藥品、器械、電力、消毒設備都嚴重不足，醫生不僅要看病救人，還要想辦法自製簡易器具、配製藥物、維持手術與接生工作。金茂岳抵達延安後，被安排在中央醫院工作，主要負責婦產科，成為延安醫療體系中頗受重視的醫生之一。
在延安八年間，金茂岳最為人所知的，是他曾接生三千多名嬰兒。其中包括毛澤東與江青之女李訥、林彪之女林豆豆、賀龍之子賀鵬飛、陳雲之女陳偉力等中共高層子女。這些經歷使他在延安高層圈中頗具知名度。據相關記述，江青順利生產後，毛澤東曾親自向金茂岳表示感謝，甚至鞠躬致意。從這一點看，金茂岳與傅連暲一樣，曾在中共早期艱苦環境下，以醫術服務於中共高層與延安群體。
除了婦產科工作，金茂岳也曾給毛澤東診病。據說，毛曾患肩周炎，由金茂岳診治。毛與中央領導對延安中央醫院的建設頗為重視，也曾為醫護人員題詞。金茂岳後來於1942年經陳雲介紹加入中共，在中共醫療系統中的地位進一步提高。然而，正如傅連暲的命運所揭示的那樣，在中共政治運動頻仍的環境中，醫生即便救人無數，也並不意味著可以遠離政治漩渦。
金茂岳人生中最大的政治陰影，是所謂「王明中毒事件」。延安整風期間，王明因心臟病、扁桃體炎等疾病住進中央醫院，金茂岳曾參與治療。由於當時醫療條件有限，他在治療中使用含汞藥物甘汞。後來因停藥交接不清、用藥時間延長等原因，王明出現汞中毒跡象。王明及其妻孟慶樹懷疑此事並非單純醫療事故，而是有人借金茂岳之手加害王明。金茂岳因此從主治醫生變成被審查對象，曾遭逮捕、關押和逼供。
1971年前後，王明在蘇聯發表〈中共五十年〉、〈「整風運動」是「文化革命」的演習〉等文章，聲稱金茂岳曾當面承認下毒，並稱此事是受人指使，原因在於王明反對毛澤東。這一說法頗具政治爆炸性，因為它將一次醫療事故與中共黨內權力鬥爭直接相連。若從當時背景看，延安整風正是毛澤東清除「留蘇派」影響、奪取思想與組織主導權的重要階段，因此王明的懷疑並非毫無政治脈絡。
然而，金茂岳晚年對王明的說法予以否認。他認為自己只是醫療處置中有疏忽，並無蓄意下毒，更不曾受人指使。相關材料也多將此事歸為當時醫療條件落後、用藥與交接失誤所造成的醫療事故。儘管如此，在延安整風與「搶救運動」的政治氛圍下，金茂岳仍因此遭受審查和折磨。直到後來，事件不了了之，他才重新回到醫療工作中。
中共篡政後，金茂岳隨中央進入北京，先後在北京醫院、平安醫院等機構任職。1952年，他出任中直二院和北京平安醫院院長；1958年4月，又被調往寧夏回族自治區，擔任衛生廳副廳長，並任寧夏醫學院副院長。表面上看，他仍被納入中共醫療行政體系，享有一定職務與地位。但他的政治陰影並未真正消散。1960年前後，他再次受到審查和批判，過去的王明事件與個人歷史問題又被翻出。
文革爆發後，金茂岳同樣未能倖免。他被批鬥、關押，身心受到摧殘。其家庭也受到牽連，女兒金星雖已大學畢業，卻因父親問題而長期無法正常分配工作。這種株連式迫害，是文革期間知識份子與所謂「有問題幹部」家庭常見的命運。對金茂岳而言，他曾接生中共高層子女、服務延安醫療系統，也曾獲得毛、周、朱等人的肯定，但在政治運動面前，這些過去的功勞與人情同樣顯得脆弱。
1983年，金茂岳離休。1987年7月17日，他因腦梗、心梗等疾病在北京去世，終年81歲。與傅連暲不同，金茂岳並未死於文革監獄之中，但他一生也長期籠罩在政治審查與運動陰影下。從延安名醫到被懷疑下毒，從接生中共高層子女到文革受辱，他的經歷同樣折射出中共早期「紅色醫生」的複雜命運：他們以醫術服務權力中心，卻也因身處權力中心而更容易被政治吞噬。
二人的遭遇共同說明，在中共政治邏輯中，個人功勞往往敵不過政治需要；醫生的救命之恩，也可能在運動來臨時被迅速抹去。所謂「紅色醫生」的榮耀背後，實際隱藏著深重的不安與悲劇。
1958年「大躍進」期間毛澤東（右）與貼身醫師李志綏合影（右）。（圖片來源：網路圖片）
若再往後看，另一位有名的「紅色醫生」李志綏，也呈現出相似的悲劇意味。李志綏曾長期擔任毛澤東的私人醫生，近距離見證中南海權力運作與毛晚年的身心狀況；晚年移居海外後，他出版《毛澤東私人醫生回憶錄》，披露自己在毛身邊二十餘年的所見所聞，書籍在海外引發巨大反響，也在中國大陸遭禁。與傅連暲、金茂岳相比，李志綏並未死於政治運動中的直接迫害，但可悲在於：一名最接近權力核心的醫生，最終也只能以回憶錄的方式，為自己所目睹的荒謬與恐懼留下證詞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