近日，中國傳統玩具「竹知了」視頻被指暗諷華為，遭其投訴後在多個社交平台大規模下架。(視頻截圖）
最近，一隻幾塊錢的竹知了突然在中國網路上走紅。說穿了，這不過是很多人小時候玩過的一種小玩具，轉動起來發出「哇哇」的聲音，既沒有技術含量，也談不上什麼文化價值。偏偏就是這樣一個不起眼的東西，卻因為與華為的一些網路話題產生聯繫，迅速成為輿論焦點，這件事本身就值得玩味。
事情之所以引發關注，關鍵不在竹知了，而在於華為方面據稱對相關內容進行了投訴，引發了一批視頻被處理的爭議。一個大型科技企業面對網路上的調侃，本來並不是什麼新鮮事，企業有權保護自己的商譽，這一點沒有問題。但問題在於，當一個企業開始對一些帶有明顯玩笑性質的內容表現出高度敏感時，公眾自然會問：到底是誰把一隻普通玩具變成了今天這個樣子？
過去幾年，華為在中國市場建立了非常鮮明的品牌形象，「遙遙領先」已經成為一種深入人心的宣傳語言，而一些發布會上的經典表述，也早已被網友反覆引用和重新解讀。企業在台上說的是品牌宣傳，網友在台下聽到的卻可能是另一回事，這種落差本來就是網際網路文化的一部分。既然選擇站在聚光燈下，就很難要求所有人只能按照企業希望的方式來理解和評價。
更何況，網路上的調侃並不等於惡意攻擊，企業也不能把所有不喜歡聽的話，都簡單歸類為「損害聲譽」。如果一個品牌面對任何諷刺都要動用投訴機制，那麼最終的結果往往不是讓公眾閉嘴，而是讓更多原本沒有興趣的人開始追問：到底發生了什麼？竹知了事件恐怕就是如此，本來沒人特別關注的玩具，因為爭議反而被推到了聚光燈下面。
這其實是網際網路最基本的傳播規律。一個話題如果沒人管，可能兩三天就過去了；但如果有人不斷提醒大家「不要看、不要說、不要傳播」，反而會激起公眾的好奇心。華為可能原本只是想處理幾個視頻，卻沒有想到一場針對個別內容的投訴，最後變成了網友集體關注的事件，這種結果恐怕不是任何公關團隊事先設計好的。
從這個角度看，華為這次最大的尷尬，並不是被網友拿來開玩笑，而是它的處理方式本身成為了新的新聞。過去企業遇到負面輿論，通常是想辦法解釋、溝通或者用產品說話，而今天一個幾塊錢的竹知了，竟然能夠讓一家科技巨頭投入如此多的注意力，這種反差本身就帶有一種黑色幽默。華為一直強調自己技術領先，如果最後連一隻竹知了都要認真對待，難免讓人覺得，這個「領先」的尺度似乎越來越難以理解。
當然，華為如果面對的是惡意造謠、虛假信息或者真正侵犯合法權益的內容，依法維權是企業應有的權利。可是，企業維權和企業容忍度是兩個不同的問題，法律可以解決侵權，卻解決不了公眾觀感。很多時候，企業真正需要面對的不是一個視頻有沒有被刪除，而是為什麼刪除之後，討論反而越來越多。
這也是華為這些年在公眾溝通層面值得反思的地方。一個企業越大，社會關注度越高，就越不可能只接受讚美而拒絕批評，更不可能要求公眾永遠按照企業設計好的敘事來理解自己。華為如果真的相信自己的產品和技術，那麼面對一隻竹知了，最好的態度其實不是緊張，而是坦然一笑，因為真正有實力的企業，通常不會把網路上的一句玩笑看得太重。
但現實偏偏不是這樣。竹知了越被關注，相關的二次創作就越多；越有人想讓它消失，網友越想把它重新搬到台面上來。原本幾塊錢的小玩具，在爭議中獲得了巨大的曝光，這大概是華為沒有想到的結果，也可以說是一次頗為諷刺的「反向營銷」。
更值得注意的是，竹知了已經不只是一個玩具。它之所以能夠成為網路上的一個符號，是因為公眾在其中找到了某種表達空間，有人是為了玩梗，有人是為了諷刺，也有人只是覺得這件事情本身荒唐好笑。無論動機是什麼，當一個普通玩具開始承載越來越多的社會情緒時，真正值得觀察的就不再是玩具，而是公眾為什麼願意把情緒投射到它身上。
很多企業都有一個誤區，以為只要刪除內容，問題就不存在了。其實恰恰相反，在網際網路時代，內容可以刪除，截圖可以保存，記憶可以傳播，而一個已經形成的網路梗，往往不是靠投訴就能夠消失的。越是試圖用行政或者平臺手段控制輿論，越容易讓公眾覺得其中另有文章，這才是企業最應該警惕的地方。
華為當然可以維護自己的品牌，但品牌最終不是靠投訴建立起來的。一個企業真正的形象，是消費者在長期接觸之後形成的判斷，也是公眾在一次次事件中慢慢積累起來的印象，這種東西不是公關聲明可以隨時修改的。今天是一隻竹知了，明天可能是另一個網路梗，企業如果每一次都選擇高度敏感地回應，最終消耗的可能恰恰是自己的品牌信用。
所以，這場風波真正值得討論的，並不是竹知了究竟發出了什麼聲音，而是為什麼這聲音會引起這麼大的反響。華為可以說這只是一個普通玩具，網友也可以說這只是一個玩笑，但當越來越多人開始關注它的時候，事情顯然已經超出了玩具本身。一個品牌真正成熟的標誌，不是沒有人批評，而是能夠承受批評之後依然保持自己的節奏。
華為這些年最喜歡講的一句話是「遙遙領先」。如果真要把這句話落實到現實中，那麼領先的應該是技術，是產品，是服務，是企業面對公眾質疑時的氣度，而不是誰投訴得更快、誰下架得更多。否則，一家科技巨頭和一隻幾塊錢的竹知了較勁，最後讓全網都知道這隻竹知了，實在算不上什麼高明的公關戰術。
竹知了還會不會繼續「哇哇」叫，也許並不重要。重要的是，當一個社會開始用玩笑、諧音和各種隱喻表達情緒時，真正值得傾聽的，往往不是表面的聲音，而是聲音背後的原因。華為可以選擇不喜歡這聲「哇」，但如果它真的自信，就應該有足夠的胸襟讓這聲「哇」留在空氣裡，而不是急著證明自己為什麼聽不得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