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北京頤和園的夏天。(圖片來源:wusuowei/stock.adobe.com)
老舍的散文〈避暑〉是一篇典型的「以生活為題、以語言為骨」的作品。在日常經驗的鋪展中顯出韻味,幽默背後又藏著一種從容、清醒,獨特的語言質感中盡顯老舍的生活美學。
從「閒話」入文
老舍常以「閒話」入文,〈避暑〉也不例外。文章從一些人的避暑習慣寫起,隨意漫談,實際上層層推進,先寫外國人的風氣,再寫中國人的模仿;先寫社會習俗的荒唐,再轉入個人選擇的自在。閒筆之中有章法,散淡背後有結構。
文章的敘述像說書人一樣慢慢到來:城裡人去海邊,海邊卻比家裡更累;旅館擁擠不堪,眾人仍要前往;避暑本身未必重要,重要的是「面子不能不圓」,形成了由笑談到諷刺的遞進。
老舍的「閒筆」往往以輕鬆的口吻承載批評。例如「暑本無須避,而面子不能不圓」一句,點破了避暑背後的社會心理。諷刺幽默由此產生。
反差、誇張與細節
老舍善於從生活中提取反差,寫人們本是為了避暑,結果先要坐「特別熱車」;本想去海邊清涼,卻陷入「鬧鬧吵吵」的疲憊;本要上山享受清新空氣,卻可能把孩子折騰得夠嗆,構成了文章的笑點。
除了反差,老舍還大量使用帶有現實質感的誇張。比如「三家湊賃一所小房,享受正如圈裡的羊」,誇張放大了生活中的狼狽放大,讓人笑過之後看見其中的荒誕。
京味、口語與節奏
個人最喜愛老舍文章的地方,還在於語言本身。老舍的文字帶著鮮明的京味和口語節奏,既親切,又有鋒芒;你剛恍惚覺得是在品嚐日常聊天的文字,卻又不得不佩服精準的文學提煉。
「鬧鬧吵吵」「人仰馬翻」「滾了坡的」「瘸子」等詞語,都帶著強烈的生活氣息。它們十分準確,有畫面感。正是這種貼近日常的語言,使文章有了北京城裡的煙火氣,也使諷刺顯得格外自然。
同時,「一動不如一靜,心靜自然涼」,平常口語卻含有樸素的哲理,也帶著一點詩意。文章的句子多短促靈動,讀起來像聽人說話,卻又處處有節奏、有分寸,這正是老舍語言的功力所在。
「安頓」和靜的哲學

在家避暑,則轉向「靜」的安頓。(圖片來源:NeuroCake/stock.adobe.com)
文章後半段寫老舍自己的避暑方式,這是轉折。前文寫眾人奔波,是「動」的喧鬧;後文寫老舍在家避暑,則轉向「靜」的安頓。兩相對照,老舍的生活美學便顯露出來。
涼席、竹枕、蒲扇、綠豆湯、燒餅、晌午補覺、唸書作詩,這些尋常意象共同構成了一幅樸素而自在的夏日圖景。這裡的「避暑」不再是盲目追逐時髦,到遠處尋找清涼,而是在熟悉的生活中調整身心。
溫和、諷刺、智慧
穿過漫長的時光,在夏日細品老舍名篇,老舍彷彿在字裡行間浮現,他像一個熟悉世情、懂得生活的老北京人,不疾不徐地觀察,不動聲色地批評。他只用幾句俏皮的京味話,就把人情世故和生活荒誕說透。正因為如此,文章並不尖刻,反而帶著一種可親的溫度。
〈避暑〉把普通生活寫得有聲有色。老舍筆下,一個簡單的避暑話題變成了一篇耐人咀嚼的散文名篇。也只有老舍才能這樣,用幽默化解批評的鋒芒,用「靜」的姿態寫出了日常生活中可貴的自在與清涼。
附錄:老舍先生原文《避暑》
英美的小資產階級,到夏天若不避暑,是件丟人的事。於是,避暑差不多成為離家幾天的意思,暑避了與否倒不在話下。城裡的人到海邊去,鄉下人到城裡來;城裡若是熱,鄉下人幹嗎來?若是不熱,城裡人為何不老老實實的在家裡歇著?這就難說了。
再看海邊吧,各樣雜耍,似趕集開廟一般,男女老幼,鬧鬧吵吵,比在家還累得慌。原來暑本無須避,而面子不能不圓——夏天總得走這麼幾日,要不然就受不了親友的盤問。
誰也知道,海邊的小旅館每每一間小屋睡大小五口;這只好盡在不言中。手中更富裕的,講究到外國來。這更少與避暑有關。巴黎夏天比倫敦熱得多,而巴黎走走究竟體面不小。花幾個錢,長些見識,受點熱也還值得。可是咱們這兒所說的人們,在未走以前已經決定好自己的文化比別國高,而回來之後只為增高在親友中的身份——「剛由巴黎回來;那群法國人!」
到中國做事的西人,自然更不能忘了這一套。在北戴河,有三家湊賃一所小房的,住上兩天,大家的享受正如圈裡的羊。自然也有闊氣的,真是去避暑;可是這樣的人大概在哪裡也不見得感到熱,有錢呀。有錢能使鬼推磨,難道不能使鬼做冰激凌嗎?
這總而言之,都有點裝著玩。外國人裝蒜,中國人要是不學,便算不了摩登。於是自從皇上被免職以後,中國人也講究避暑。北平的西山,青島,和其他的地方,都和洋錢有同樣的響聲。還有特意到天津或上海玩玩的,也歸在避暑項下;誰受罪誰知道。
暑,從哲學上講,是不應當避的。人要把暑都避了,老天爺還要暑幹嗎?農人要都去避暑,糧食可還有的吃?再退一步講,手裡有錢,暑不可不避,因為它暑。這自然可以講得通,不過為避暑而急得四脖子汗流,便大可不必。到避暑期間而鬧得人仰馬翻,便根本不如在家裡和誰打上一架。
所以,我的避暑法便很簡單——家裡蹲。每一不去坐火車;為避暑而先坐二十四小時的特別熱車,以便到目的地去治上吐下瀉,我就不那麼傻。第二,不扶老攜幼去玩玄:比如上山,帶著四個小孩,說不定會有三個半滾了坡的。山上的空氣確是新鮮,可是下得山來,孩子都成了瘸子,也與教育宗旨不甚相合。即使沒有摔壞,反正還不嚇一身汗?這身汗哪裡出不了,單上山去出?
第三不用搬家。你說,一家大小都去避暑,得帶多少東西?即使出發的時候力求簡單,到了地方可就明白過來。啊,沒給小二帶乳瓶來!買去吧,哼,該買的東西多了!三叔的固元膏忘下了,此處沒有賣的,而不貼三叔就瀉肚;得發快信託朋友給寄!及至東西都慢慢買全,也該回家了,往回運吧,有什麼可說的!
一個人去自然簡單些,可是你留神吧,你的暑氣還沒落下去,家裡的電報來了——急速回家!趕回來吧,原來沒事,只是尊夫人不放心你!本來嗎,一個人在海岸上溜,尊夫人能放心嗎?她又不是沒看過美人魚的照片。
大家去,獨自去,都不好;最好是不去。一動不如一靜,心靜自然涼。況且一切應用的東西都在手底下:涼席,竹枕,蒲扇,煙捲,萬應錠,小二的乳瓶……要什麼伸手即得,這就是個樂子。渴了有綠豆湯,餓了有燒餅,悶了唸書或作兩句詩。
早早的起來,晚晚的睡,到了晌午再補上一大覺;光腳沒人管,赤背也不違警章,喝幾口隨便,喝兩盅也行。有風便蔭涼下坐著,沒風則勤扇著,暑也可以避了。
這種避暑有兩點不舒服:(一)沒把錢花了;(二)怕人問你。都有辦法:買點暑藥送苦人,或是賑災,即使不是有心積德,到底錢是不必非花在青島不可的。至於怕有人問,你可以不見客,等秋來的時候,他們問你,很可以這樣說:「老沒見,上莫干山住了三個多月。」如能把孩子們囑咐好了,或者不至漏了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