最近这几天的日本政坛剧烈动荡。1月19日傍晚,日本首相高市早苗召开记者会,宣布将在1月23日——也就是今天,解散众议院,2月8日将提前举行众议院选举。这场选战从解散到投票间隔只有短短的16天,是战后日本最短的众议院选举之一。
目前由自民党与维新会组成的执政联盟,在众议院总共465个席位中占据了233席,恰好是实现席位过半的最低门槛。这意味着只要有1名议员在关键投票中缺席或倒戈,执政联盟就将失去多数地位。
2024年10月的众议院选举,自民党加传统盟友公明党的席位没能过半。高市早苗于去年10月刚一上台就失去了公明党这个传统盟友,但获得了右翼政党维新会的支持,勉强凑齐了目前的执政多数。
而他们的传统对手,偏左翼的立宪民主党则联手公明党组成的新在野阵营——“中道改革联盟”(简称中道)。公明党原本和自民党合作了26年,但在高市早苗上台后,双方正式分道扬镳。
尽管刚上任不到三个月,高市目前支持率仍然居高不下。NHK最新民调显示,高市的支持率高达62%——而这还是各类民调中最低的,支持率最高的接近80%。不过高市也同样面临着巨大挑战。自民党目前在参议院中的席位仍然是少数,而参议院要到2028年夏天才能改选。
在国内政策方面,高市政府主张积极的财务政策,即将推出一项备受瞩目的“减税大礼包”,承诺未来两年暂停8%的食品消费税,意在刺激消费、带动就业。但根据政府估算,这项政策每年将让政府少收5万亿日元——大约320亿美元,也让国债利率升到了近三十年来的新高。
除了经济议题,国防政策也备受关注。高市提出,要把国防预算提前拉高到GDP的2%,并加速制定新的国家安全战略。她直言中共在台湾周边的军演,还提到中共正在控制稀土等关键资源的出口——试图通过经济胁迫使其他国家屈服于自己的主张。
高市强调,中共的这种举措不只是商业或市场行为,而是带有明确的战略意图。目前已有相当的稀土资源被中共掌控,其他国家在与中共谈判和决策上就更容易被迫承压,实际上就是政治勒索:透过物资与供应链杠杆,迫使对手让步甚至在关键议题上被迫屈服。
长期以来,日本的防卫政策主要针对来自朝鲜方面的导弹威胁,在日本海一侧(东侧)自卫队重点部署监测雷达网,从而构建能够早期探测并跟踪来自朝鲜的弹道飞弹、巡航飞弹等态势。另一方面,在太平洋一侧——特别是西南诸岛以东的广阔海域,雷达的部署相对稀疏,因此长期被此间观察者指为“警戒监视的空白地带”。
随着近年来中共在该地区军事活动日益猖獗,日本政府和舆论对太平洋这一侧威胁的认知正急剧发生变化。去年6月,中共海军首次让航母“辽宁”号和“山东”号同时进出太平洋,从而提高了中共在太平洋的军事投射能力。
去年12月6日,在冲绳本岛东南公海上空,从中共航母“辽宁”号起飞的J-15战斗机,对航空自卫队F-15战机两次断续使用火控雷达照射。
另外去年12月9日,2架中共H-6轰炸机与2架俄罗斯Tu-95轰炸机在东海上空会合,向四国岛以东太平洋方向前进。通过宫古海峡后,再朝东京方向飞行——途中还有4架歼-16战斗机加入护航。中俄首次确认双方轰炸机共同朝东京方向飞行——还可搭载核弹,这就是公开的赤裸裸的威胁了。
也就是说,中共正在迅速构建“台湾有事”(或东海有事)时,从太平洋阻止美军接近“区域拒止”(A2/AD)的态势。中共航母战斗群在太平洋的展开、舰载机的远距离投放、中俄战略轰炸机的联合军演,正是中共试图以此彰显其对太平洋的封锁能力。换句话说,太平洋一侧的主要威胁来自中共。
与其相对应的,是在今年1月15日,日本防卫大臣小泉进次郎访美,与美国国防部长皮特·赫格塞思在五角大楼举行会谈。双方确认“日美同盟坚如磐石”,同意以“紧迫感”强化威慑与应对能力。重点是扩大西南诸岛(包括冲绳)的军事存在,作为同盟“最优先事项”。与此同时,双方同意推进空对空导弹和地对空拦截导弹的联合生产与大幅增产。并承诺在西南诸岛等多地开展更复杂、更实战化的联合演习。
另外,美军驻日部队(USFJ)正处于从主要行政指挥部向联合部队总部的转型过程中。这一变化旨在提升其作战和运营责任,更好地协调美日一体化作战,以应对印太地区的安全挑战,包括中共和朝鲜的军事活动。
为强化日本本土安全,加强与周边国家——尤其是与美国的防务合作,高市政府计划今年修订防务政策的核心框架——《国家安全保障战略》《国家防卫战略》以及《防卫力整备计划》——也就是所谓的国家安全保障三文件,把“强化太平洋防卫”列为核心支柱之一。重点在于补强这一侧的港口、机场跑道以及雷达监控网络等基础设施,让日本自卫队有能力在更大范围开展活动。从以往偏重日本海一侧,转向重点强化太平洋一侧,以对抗中共侵台和快速突破“第一岛链”的企图。
中共视台湾为其核心利益和国家统一不可分割的部分,任何外部势力公开将“台湾有事”与自身安全挂钩、暗示武力介入,都被视为严重干涉内政和挑战主权。因此对高市早苗去年11月7日在国会发表“台湾有事”可能构成日本“存亡危机事态”的言论反应异常强烈,因为这是首次由现任日本首相公开、明确地将台海危机与日本生存直接捆绑,并暗示军事介入的可能,突破了以往日本政府的模糊战略。
而高市早苗作为“安倍晋三路线”的衣钵传人,一上台就开始加速推进日本“摆脱战后体制”、实现“国家正常化”的进程——防卫预算升至GDP 2%、部署远程飞弹、强化西南诸岛军事存在、深化美日同盟一体化指挥等。这些举措本质上是针对中共在东海和台海的军事扩张以及“灰色地带”的各种胁迫。日本将台湾海峡的稳定视为自身能源生命线——海运通道和美日同盟存续的关键,一旦台海失控,日本本土——尤其是冲绳基地将直接受到威胁。这与安倍时代“台湾有事等同于日本有事”的逻辑一脉相承,但高市以首相身份公开表述,标志着日本从“被动应对”转向“主动出击”。
在美中东亚地区角力的大环境下,虽然习近平和川普在韩国会面暂时达成了妥协,但是双方显然都没闲着。
韩国总统李在明在访问北京期间受到了中共高规格接待,这与中共官媒对高市早苗的口诛笔伐形成了鲜明对照,显现出中共对待日、韩的不同态度——“一打一拉”,试图以此来分化美日韩三国领导人之间的互信。不过这一招儿似乎太明显了,没能奏效。
近日,李在明在访日期间,与高市早苗合作的一段架子鼓表演视频疯传网络——高市早苗在大学期间曾经是鼓手,她也是重金属音乐的爱好者。
有此间观察者认为,李在明似乎在用这种方式,对习近平试图离间日韩关系做出回应——韩国与日本的关系也很重要,因此“我能做的非常有限。”
而随着近期意大利总理梅洛尼的到访,高市早苗不仅在欧洲找到了意大利这个盟友,还发现了一位有着共同理念的保守派知音。同为女性以及各自政府的最高领导人,她们之间有着更多的共同话题,更容易彼此理解和相互欣赏。近期高市早苗日渐成熟活跃的表现,也为日本政府的外交增色不少。
作为日本历史上的首位女性首相,高市早苗不仅打破了性别壁垒,还在出身背景、教育路径和政治崛起方式上,与日本战后多数首相形成鲜明对比。
首位女首相
日本自明治维新以来,日本历代首相全部为男性。高市早苗的当选结束了这一长达150多年的“男性专属”历史,她被视为“铁娘子”式的领袖,常自比英国前首相撒切尔夫人,强调强硬保守立场,这在日本女性政治家中极为罕见。
松下政经塾
高市早苗是松下幸之助创立的松下政经塾的第5期学员,强调“自修自得”和“现地现场”,松下老先生希望通过设立这种非传统官僚体系的政经私塾,为日本培养志向远大、自主自立的未来领导人。
事实上,另一位日本首相野田佳彦(民主党)也是出自松下政经塾,但高市是自民党保守派中的首位。
出身平民
高市早苗出生于1961年奈良县普通家庭:父亲为机械制造商,母亲是当地警察。父母均无从政经历,家族中无国会议员或地方政治家背景,属于典型的“平民之家”。她曾因家庭经济拮据,选择学费较低的国立神户大学就读,而非昂贵的私立名校。
相比之下,战后的日本政坛高度世袭化:自民党议员中世袭比例长期在30–40%以上。
1996年后首相中,多数为“二代或三代”世袭(如安倍晋三、岸田文雄、小泉纯一郎、麻生太郎、福田康夫等)。高市是自民党保守主流派中罕见的“纯平民崛起”案例。靠个人奋斗和安倍晋三等人的赏识逐步上位,而非继承“地盘、招牌、钱包”的世袭子弟。
学历非主流
高市早苗毕业于神户大学经营学部——国立大学,非东大或京大这类顶级私立大学。
日本战后首相学历高度集中于东京大学,尤其是法学部。东大出身的首相占比约1/3以上,法学部更是“首相摇篮”——如岸信介、佐藤荣作、福田赳夫、中曾根康弘、宫泽喜一等。
高市的“非东大、非法学部、非官僚”背景,进一步凸显了其“非主流精英”的特质。
而且,一个非常有趣的现象是,高市上台后支持率快速攀升,一直维持在60–78%高位区间,远高于岸田文雄后期20–30%或石破茂时期平均40–50%的水准。而自民党的支持率却一直在28–30%的区间徘徊。
因此,在当前中日稀土争端、地缘紧张升级的大背景下,高市早苗宣布解散众议院并于2月8日举行大选。这次“闪电解散”在高市刚上台仅3个月就进行,其实是其政治生涯的最大赌注,目的在于利用当前高支持率巩固权力的同时,获得公众授权,并锁定众议院席位以推进保守议程。
高市将大选定位为“选择日本未来的选举”,寻求选民对她的“积极财政政策”、通膨缓解措施、危机管理投资和国防加速——如导弹联合生产、情报改革的支持。这能赋予她“新鲜民意授权”,便于推动雄心勃勃的议程,包括应对中日经济胁迫——如稀土管制的供应链多元化,并在中美博弈中强化美日同盟。如果成功,将结束自民党近年“少数执政”的困境,转向更强势的“官邸主导”决策模式。
但同时也面临高物价、自民党资金丑闻、中日关系恶化等多重潜在因素的影响。这是一招险棋,如果失败了,可能因此放大自民党的内部分歧。
很多网友也许没能注意到一个细节,日本首相召开记者会时的背景颜色,一直有着很重要的意义。一般来说,普通的记者会大都会使用墨蓝色的背景,配合上蓝色徽章。
只有在重大事项宣布的时候,才会采用深红色的布幕,像这一次的众议员解散,与上次小泉纯一郎宣布邮政改革、解散国会都使用了深红色来表达决心。
还有就是安倍在位的时候,宣布令和年号也使用了深红色的布幕。由此可见高市对此次新闻发布会的重视程度与破釜沉舟的决心。
非常有意思的是,日本在野阵营刚成立的新党“中道改革联盟”虽由由立宪民主党与公明党主导整合而成,却同样高喊对中要“毅然应对”来迎战选举,使得“对中政策”几乎确定成为这次众议院选举的核心议题之一;更棘手的是,不只执政阵营,连在野新势力也对中共偏硬,让那些想靠舆论操作与分化拉拢来扩大“自己人”的想法一时难以奏效。
在中共宣布强化军民两用物资对日出口管制、稀土供应也可能受影响的敏感时刻,中道若在基本政策上被贴上“对中国太软”或“对中让步”的标签,短兵相接的选战几乎等同自伤。
如果自民党与盟友维新会大胜,日本可能会迎来自二战以来最为重大的转向,包括加速重启核电、倍增国防预算、采购更多攻击性武器,甚至推动修改和平宪法。从这个意义上来看,这场选举不仅仅是选人,更将决定日本未来十年的战略路线。高市早苗显然已押上全部筹码,其结果势必深刻影响东亚政治格局。让我们拭目以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