公鸡。（图片来源： BigGabig/stock.adobe.com）
“呆若木鸡”这个成语，今天常被用来比喻一个人反应迟钝、木讷呆滞。可翻开这个成语的出处，《庄子．达生》里讲的，却是一个关于“德”的至高境界的故事，跟迟钝、呆傻，一点关系都没有。
故事的主角，是齐宣王养的一只斗鸡，训练它的人，叫纪渻子。
齐宣王爱斗鸡，把这只鸡交给纪渻子调教，训练了十天，宣王就等不及了，跑来问：鸡训练好了吗，可以上场了吗？纪渻子摇摇头：“还不行。这鸡现在正是气焰最盛的时候，一副天下无敌的模样，可那股斗志，全是虚的，是靠一口血气撑着，肚子里并没有真本事。”
宣王只好再等。又过了十天，他又跑来问。纪渻子还是摇头：“这回它倒是收敛了不少傲气，可毛病换了一个。只要听见一点动静、瞥见一点影子，立刻就紧张起来，浑身一激灵，还是沉不住气。”
十天又十天，宣王第三次来问，纪渻子答得更简短：“还不行，它现在的眼神太锐利了，盛气凌人，一看就是随时准备厮杀的样子。”眼神收不住，说明心里那股要压过别人的念头，还没放下。
直到第四个十天过去，宣王再问，纪渻子这才点了头：“差不多了。旁边别的鸡怎么打鸣挑衅，它都不为所动，站在那儿，看上去像一只木头刻的鸡。”
这就是“呆若木鸡”四个字的由来。这只鸡练到这个地步，它的精气神已经完全收回到了身体里面，不再外露一分一毫。别的鸡见了它这副模样，反倒被那股沉静到近乎凝固的气场镇住，没有一只敢应战，扭头就跑。
庄子讲这个故事，要说的是一种境界，即“虚静无为”，什么都不用做，什么都不必争，仅凭那份沉静，就能让天下的锋芒自己退避。
《道德经》第三十八章说：“上德不德，是以有德；下德不失德，是以无德。上德无为而无以为，下德为之而有以为。”意思是，真正顶尖的德行，从来不会拿出来给人看，正因为不刻意显露，才称得上是真的有德；德行差一截的人，反而总在意自己有没有“守住”德行的名声，一心想着要靠做好事换点什么回报，这种带着目的心做出来的事，早就不是真正的德了。上德之人，德行是自然而然流露出来的，并不觉得自己在“行德”；下德之人，却要刻意做出一副有德的样子，好证明给别人看。
那只斗鸡从虚骄、易怒、目露凶光，一路练到“呆若木鸡”，它不再需要用啼叫、瞪视去证明自己能打。
法家的集大成者韩非，在《解老》篇里，也用另一套语言，讲了同一件事：“德者，内也；得者，外也。‘上德不德’，言其神不淫于外也。神不淫于外则身全，身全之谓德。德者，得身也。凡德者，以无为集，以无欲成，以不思安，以不用固。”他把“德”和“得”拆开来讲——德是往内收的，得是往外显的。一个人如果把心神精力都往外耗散，急着展示、急着证明，那他的“身”就不完整了；只有把心神收回来，守在里面，身心才是完整的，这种完整的状态，才叫做“德”。所以真正的德行，靠的是不妄动，是没有贪求，靠的是不浮躁。韩非这几句话，又给老子的“上德不德”，做了一次最贴切的注脚。
如今再遇到一个看起来木讷寡言、不太会凑热闹的人，我们或许先别急着用“呆若木鸡”去笑话他，这四个字，两千多年前，本来是用来形容一个人修为到顶点时的样子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