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孔子半身像。(圖片來源:國立故宮博物院)
《論語》裡有一句很有名的話:
季文子三思而後行。子聞之,曰:「再,斯可矣。」 ——《論語.公冶長》
「三思而後行」,這個成語就是這樣產生的。但如果認真看原文,其實會發現一個有意思的地方: 孔子並沒有立刻讚許季文子「三思」,反而說「想兩次就夠了」。
那麼問題來了:孔子是不是反對「三思而後行」?
先說說季文子,他是魯國大夫季孫行父,輔佐過魯宣公、成公、襄公三代國君,掌政三十多年,是出了名的謹慎型人物。做事之前反覆權衡利害。
也正因為如此,孔子這句話並不是在立一條普遍原則,而是在針對季文子這個人說話。
孔子一向主張「因人而教」。這一點,在《論語》中有非常明確的例子。
子路問:「聞斯行諸?」 子曰:「有父兄在,如之何其聞斯行之?」 冉有問:「聞斯行諸?」 子曰:「聞斯行之。」 公西華曰:「由也問『聞斯行諸』,子曰『有父兄在』;求也問『聞斯行諸』,子曰『聞斯行之』。赤也惑,敢問。」 子曰:「求也退,故進之;由也兼人,故退之。」 ——《論語.先進》
同樣的問題,孔子給了兩種完全不同的答案。原因很簡單: 冉有做事退縮,需要被推一把;子路太猛,需要被按一按。
回頭看季文子就好理解了。他的問題不在於不想,而在於想得太多、太謹慎。所以孔子才說:「再,斯可矣。」
孔子反對的不是思考本身,而是思考過了頭,過猶不及。子曰:「過猶不及。」——《論語.先進》
那麼,儒家是怎麼主張「思」的呢?
《中庸》裡對「思」有一套非常完整、也非常具體的說法:
博學之,審問之,慎思之,明辨之,篤行之。 有弗學,學之弗能,弗措也;有弗問,問之弗知,弗措也;有弗思,思之弗得,弗措也;有弗辨,辨之弗明,弗措也;有弗行,行之弗篤,弗措也。 人一能之,己百之;人十能之,己千之。果能此道矣,雖愚必明,雖柔必強。 ——《禮記.中庸》
這裡的「思」,不是胡思亂想,而是慎思,放在學習、提問、分辨、行動這一整套過程裡的。 想不明白,不放過;做不到位,不將就。靠的是思考的功夫,而不是糾結情緒。
當然,儒家也承認,並不是所有判斷都必須靠反覆思考得來。孟子就明確說過:
人之所不學而能者,其良能也;所不慮而知者,其良知也。 ——《孟子.盡心上》
如果一個人的良知良能足夠清明,很多事情確實可以當下判斷、立刻行動。但對大多數人來說,這種能力常常被私心、習氣遮住了,所以「思」,仍然是必要的修煉。
到了後世,理學家對這一章的理解更強調「義理」和「果斷」的平衡。明代張居正說得很直白:
蓋天下之事,雖萬變不齊,而其當然之理,則一定不易。惟在義理上體察,則再思而已精;若用私意去揣摩,則多思而反惑。 中庸教人以慎思者,意正如此。善應天下之事者,惟當以窮理為主,而濟之以果斷焉,則無所處而不當矣。 ——張居正《四書直解.中庸》
意思很清楚: 圍繞道理去想,想兩次反而更准;圍繞私心去算計,想十次都可能越想越糊塗。
也有人從反面提醒「三思」的風險。清代學者宦懋庸評價季文子時就說:
文子生平蓋禍福利害之計太明,故其美惡兩不相掩,皆三思之病也。 其思之至三者,特以世故太深,過為謹慎;然其流弊,將至利害徇一己之私矣。 ——宦懋庸《論語稽》
他進一步指出:
蓋孝義節烈之士,雖天分學力兼而有之,而臨時要必有百折不回之氣,而後可成。古今來以一轉念之誤而抱恨終身者多矣。 ——《論語稽》
他提醒了一件事:決定成敗的,是能不能下定決心。,一個人的「思」,偏離了義理,或者鑽進了死胡同,反倒為害了。
近代學者毛子水就提出過一種更輕鬆的理解:行事雖貴多思,但當因事而不同。有一思而即決的;有須十思百思而後得的。 做事本來就沒有統一的「幾思而後行」。有的事一想就能定,有的事想十次也未必夠。孔子當然明白這個道理。
說到底,孔子從來沒有否定「思考」。他否定的,是被思考錮住,過於謹慎而失去行動力。
責任編輯:淑慎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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